我的地理老师
读高中的时候,我是个标准的差生。中考把我对学习的心态扭曲得非常严重,所以一上高中,就开始疯玩儿。好学生也爱玩儿,但都知道掌握好度,而且事情讲究一个轻重缓急。我不是,对许多东西简直就是迷恋——从打单机游戏到网络游戏,从排练话剧到朗诵演出,从说相声到演小品,从乒乓球到篮球……一个学生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?所以折腾下来的结果就是成绩一落千丈。学校里教主科的老师对我成天数落无果,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,认为“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污也,孺子不可教也”。我那时还知道些羞耻,所以上主科课程的时候颇为不自在,也就因此更喜欢副科课,例如地理。
实际上要纯看分数,我地理学得更糟。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就来了个不及格。但是地理老师从来不是正颜厉色督促奋进那类型的,从没有因为学生考得怎么样划出个三六九等来,还是一视同仁。只是在我偶尔下课提问的时候回答得更为细心,还总加点儿鼓励的话语。由于没有面对其他课程老师的时候那种压力,我就愈发喜欢上了地理课。
教地理的是位老先生。其实当年他岁数并不算很大,才刚50岁。但是由于已经谢顶,显得比实际岁数要大些。而且他说话一字一句非常有节奏,给人的感觉是饱经沧桑类型。虽然长相不够年轻,但他的心态绝对是年轻的。天天上课都有新段子给我们讲,包袱抖得那叫一个响!每次都是震耳欲聋的笑声、掌声加上喝彩声。想想这座北方城市的中学生课堂也挺有地域特色的,这些年总去听茶馆相声,总觉得那场面很亲切。
老师爱逗笑,并不意味着肚子里缺真东西。相反,他是地理学科的特级教师,地理、历史、政治、文学甚至许多理科方面的知识丰富得令人咂舌。我们高一那年,中学尝试开设选修课,他讲冷战之后的地缘政治,每次底下都坐得满坑满谷。
他总是喜欢把一些人生智慧箴言用一种很不严肃的方法告诉我们,好多至今都觉得受益匪浅。
例如说到人性,他多次重复这样一句话“人老奸,马老滑,裤子老了不长嘎”。最后这个字只是音译,原字是什么我觉得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多年之后才真正理解这句话中透露出来的含义。
讲到地震,他告诉我们,一旦被埋在底下,不要没命挣扎呼叫,那样会迅速耗尽有限空间里面的氧气和自己的体力,并且求助无果会挫伤生存意志。要认真听着周围的动静,保存体力,并且要坚信“D和ZF不会不管你的”。
那年头儿,有的人拍脑门出主意,有的人就机械执行——例如冬季长跑运动。要搞个什么跑多少多少公里,纪念XXX。问题是我们这座城市冬天多雾。老师上课看见呼哧带喘的我们,心疼不已,语重心长地就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下大雾,不跑步!”
他爱下棋,下围棋,据说还有段位。我们学校老师里面藏龙卧虎,这种业余爱好一般学生都不知道。但他不一样,因为他爱跟学生玩儿。我班同学里面有位围棋界的青年才俊,年纪轻轻跟他段位就一样了,于是一老一少时常切磋,且并不反对我们围观。但是围观我们也看不出子丑寅卯,且多见老师“长考”,于是就抗议,说必须把规则讲明,否则我们看不懂!他对我们的无理取闹的回答,就是上地理课的时候偷着夹了一个硕大无朋的围棋棋盘进来,挂在黑板上,给我们讲围棋启蒙知识。
他的名字很有意思,跟某种化合物谐音。我们大伙儿于是背地里叫他的外号。他有时候听到了,一笑置之,并不生气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这外号早就被叫了几十年了。我们的化学老师当年读中学的时候,就是他的学生。有次化学老师神秘兮兮问我们,知道地理老师的外号吗?叫XXX!然后自顾自得意高兴。我们都乐,乐啥就不一定了,呵呵。
在这一个寒冷的冬日下午,我写下这些文字,并非因为今天下雾勾起我的回想。实际上,今天这座城市难得晴空万里。只是下午午觉醒来后,一上QQ就看到了噩耗——老师去世了,已近一月。
他65岁了,却一直不肯告别讲台。连续多年返聘,教高三,胃累出了毛病,自己却没有注意。在重病中熬过了学校108岁的生日,转天便溘然长逝了。我们班上大多数同学跟我一样,都是今天才听到消息。
毕业后多年,没能常去看老师,也没能去见老师最后一面,心里很愧疚。只是希望写下一些依然没有忘却的美好记忆,祝老师的天堂之路一路走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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